9 月 3 日,OpenAI 发布 GPT-6 Astra,发布口号里直接喊出了「欢迎来到 AGI 时代」。新模型定价 10 美元/百万 tokens,约为上一代的 2.5 倍,发布帖在 Hacker News 冲到 1219 分、962 条评论,各家媒体的标题大同小异:最强模型来了,AGI 的脚步声近了。
同一周,还有一条被 AGI 热度盖过去的消息,在我看来反而更值得停下来看:路透社发了一篇调查报道,用数十份内部文档、内部帖子与录音,加上 20 多位知情人士的访谈,还原了 Meta 一份代号 Project OT 的秘密计划,也就是把整个公司改造成「AI 原生组织」的方案,以及它在几个月里散架的全过程。
一边是「AGI 时代来了」的宣言,一边是目前最大胆的一次 AGI 组织实验半途折戟,两件事挤在同一周。想知道 AGI 落进真实公司里会长什么样,Meta 这份用真金白银换来的失败样本,可能比任何发布会都诚实。故事从头讲起。
今年 1 月,Zuckerberg 和 Meta 的高管们照例聚在他的夏威夷庄园开年度领导层务虚会。据路透社的调查报道,就是在那几天里,一个代号 Project OT(Organization Transformation,组织转型)的计划成形了:Meta 要成为一家「AI native」(AI 原生)公司,AI 接管数千名员工的大部分日常工作,留下的「虚拟员工」由规模更小、人才密度更高的人类骨干来监督。

八个多月后回头看,这份计划几乎每一项都撞了墙。情景规划里出现过把许多团队砍掉最多 60% 的选项;5 月的第一波裁员如期落地,11 月的第二波却在启动前几小时被 Zuckerberg 亲自叫停;内部数据显示,整个计划的技术底座,也就是自主 AI agent(智能体),并没有兑现承诺的生产力,反而伴随着事故率上涨。到 7 月的内部 town hall,Zuckerberg 亲口承认重组时机误判,说 AI agent 技术的成熟速度没有他预期的那么快。
这家公司随后发起了一轮「押注人类」(betting on people)的公关攻势,把自家描绘成「唯一不专注于自动化工作」的大厂。从「用 AI 换人」到「押注人类」,Meta 在半年里完成了一次 180 度的叙事调头。这件事值得拆开看一遍:它是目前为止最大规模的一次「用 AI Agent 重造公司」的公开失败样本,计划文档、内部数据、翻车细节、公关转向,全都有据可查。
本文主要依据路透社 8 月 26 日的调查报道(基于数十份 Meta 内部文档、帖子与录音,以及超过 20 位知情人士的访谈),辅以 Futurism、NY Post 的后续报道与 Reddit 社区讨论;开篇涉及的 GPT-6 Astra 发布信息来自 OpenAI 官方公告与公开报道。文中引用的内部数据均为路透社审阅的内部文档口径,Meta 对部分内容有官方回应,文中逐一标注;未经 Meta 确认的细节以「据报道」表述。
计划长什么样:从 20 人团队到 4 人小队
Project OT 的起点是一套在硅谷流行了一阵子的管理哲学:公司不该把 AI 塞进现有流程,而应该围绕 AI 重建整个组织,也就是所谓的「AI native」。Meta 的 CDO(首席数据官)Alex Schultz 和产品负责人 Naomi Gleit 去年专门去过亚洲,参观新加坡的初创公司怎么把组织架构建在 AI 上;内部报告还专门研究了 AI 初创公司的组织方式。
落到纸面上,就是内部流传的《AI-Native Playbook》。传统产品开发团队是 10 到 20 人的专业分工结构:七八个工程师,配上产品经理、设计师、数据科学家、用户研究员、数据工程师各一名。AI 原生团队把它压成 3 到 5 个人:三四名不再细分工种的「builder」,加一名负责定方向的 lead,设计师和研究员作为共享专家池跨小队调配。中层管理整个砍掉,小队直接向一个高层负责人汇报,日常优先级由「agent 辅助分析」来定。

配套的组织设计还有一个颇为直白的名字:「村庄模式」。绩效评级和晋升由高层负责人在 HR 和「AI 系统」的辅助下决定,每位负责人盯 30 到 50 个人;小队队长带人干活,但没有正式管理权。有被任命的队长在内部论坛发帖问:我不用参加经理培训,也没有绩效工具的权限,那我算什么。Meta 后来回应说,绩效和晋升决定「过去和现在都由人做出,不是 AI」。
人力侧还有个配套工具,叫「不可替代人才」(Irreplaceable Talent)识别系统,对标硅谷那个老概念「10X 工程师」,即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。按路透社的说法,Meta 打算把裁员省下来的钱,一部分用来给这些明星工程师,尤其是 AI 工程明星,开出巨型薪酬包。裁掉很多人,重金留下极少人,这就是计划的人力轮廓。
两波节奏,与一场泄密
执行方案分两波:第一波定在 5 月,第二波定在 11 月。情景推演里,许多团队的缩减幅度最高到过 60%;一位 HR 高管预测,这次清洗的规模会赶上甚至超过三年前那轮约 25% 的大裁员。
计划赶不上泄露。3 月 13 日,路透社率先报道 Meta 正在筹划一轮可能波及 20% 以上员工的裁员,彼时许多副总裁级别的人还没收到 briefing(吹风会)。Meta 当时回应说这是「关于理论方案的推测性报道」,但基层已经炸了。管理层选择不对普通员工解释,只让高级经理传话:大家的岗位会随 AI「演化」。
4 月,更多细节被披露:第一波 10% 裁员定在 5 月 20 日。裁员之外还有转岗:一部分工程师被调进新成立的 Applied AI Engineering 部门,工作是编写软件工程谜题,用作训练数据来提升 Meta AI 模型的编码能力。内部帖子里,不少员工嫌这活机械又无聊。Meta 的说法是,这批数据后来确实参与了上月发布的模型训练。
真正点燃怒火的是另一条新闻:Meta 要求美国员工的设备安装追踪软件,记录每一次击键和鼠标点击,用途是教自家的 AI agent 模仿人类怎么操作电脑。员工们的解读非常直接:我们可能在亲手训练自己的 AI 替身。内部的 Workplace 论坛变成了宣泄场,有人在高管帖子下刷大象表情包,意思是裁员是「房间里的大象」没人敢提;有人跟监督转型的 CTO(首席技术官)Bosworth 正面争吵;还有人把 Zuckerberg 宣布中小商家 AI 计划的帖子类比成普罗米修斯盗火,语气你能想象。Meta 半年度的 Pulse 员工调查里,好感度从 74% 掉到 55%。
翻车的证据:三个内部数字
如果说士气崩塌只是情绪问题,那真正让计划停下来的,是技术本身没有交卷。路透社审阅的内部数据里有三组数字,比任何评论都更有说服力。
第一组关于生产力。员工使用 AI 之后,代码产量的确暴涨:内部软件平台和基础设施的代码变更量同比上涨 220%(这是 CTO Bosworth 自己 6 月初在内部帖里给出的数字)。但其中真正变成用户可见的新功能或升级的比例,只上涨了 36%。量上去了,落到用户手里的转化没跟上,大量「生成」停在半路。
第二组数字更难看。早在 3 月,基础设施团队就在内部帖里警告 AI 编码潮带来的「可靠性警报信号」。4 月的另一份帖子说得更直白:不受约束的 AI agent 正在执行「人类不太可能去做的大规模破坏性动作」。结果是重大技术事故和安全事件(服务中断、疑似数据泄露)同比上涨 40%,员工花在救火上的时间增加 70%。6 月初公众得以窥见一斑:黑客利用 Meta 新上线的 AI 客服机器人,拿到了一批高知名度 Instagram 账户的控制权,其中包括奥巴马白宫时期的旧页面。
第三组藏在这两组的背后:Meta 同时面临投资者的追问:今年至少 1300 亿美元砸向 AI 芯片和基础设施,据 LSEG 的分析师估算,这笔钱差不多会吃掉公司 2026 年的全部运营现金。花了这么多钱的 AI,到底拿得出什么?在这个问题悬而未决的时候,内部的 AI agent 却交出了上面那样的成绩单。

眨眼时刻:5 月 19 日晚上的掉头
于是有了那个掉头的夜晚。5 月 20 日凌晨,就在第一波裁员执行前的几个小时,Zuckerberg 再次召集心腹,叫停了原定 11 月的第二波重组。第二天,10% 的裁员照常执行;当天晚些时候,他在 Workplace 发内部备忘录,告诉留下来的员工「不预期今年还有其他全公司范围的裁员」,并承诺给大家更多「稳定性」。
接下来是一连串标准的士气修复动作:让高管们在内部帖子承认员工的感受、暂停键鼠追踪项目、允许一部分被调去写训练数据的工程师转回原团队、派 CFO(首席财务官)Susan Li 去加福利,连办公室小厨房的零食质量提升都被郑重其事地写进了承诺里,员工随即用梗图回敬。
7 月初,Zuckerberg 突袭了一场内部 town hall,承认重组的时机算错了。按路透社的记录,他说 AI agent 技术没有「加速」到他所预期的程度,并预计这项技术会在接下来的三到六个月里改善、开始展现更多收益。此后,Meta 展开了「押注人类」的公关攻势:一支宣称公司「betting on people」的广告片、一篇 6500 字的 AI 未来长文,以及 6 月发给员工的内部帖——「我们是唯一一家专注于赋能人类、把这项技术的力量交到数十亿人手里的大公司,而不是主要专注于自动化工作」。

值得玩味的是措辞的精确性。据路透社观察,Zuckerberg 在对员工谈裁员时始终咬死「company-wide」(全公司范围)和「this year」(今年)这两个限定词。有员工据此推测,团队级别的裁撤、绩效名义的淘汰,或者推迟到明年的新一波全公司裁员,都还留在桌面上。毕竟财务压力摆在那里:现金流被 AI 开支吃紧的公司,很难真的把省钱选项从桌面上拿走。
对这场翻车,Meta 给路透社的回应算是承认了一半:Project OT 确实存在,被定位为一个聚焦成本削减、团队重构和人员转岗的一年期项目;最激进的情景确实涉及把部分团队缩减最多 60%,但公司「从未打算裁掉全公司 60%」,第二波计划在确定总人数之前就已取消。至于 5 月那波裁员的后续,Futurism 的报道提到,一起由 26 名员工提起的诉讼指控公司使用内部 AI 平台挑选裁员名单,且不成比例地波及残障员工——这场官司让裁员在公关层面彻底演变成了灾难。
这份失败样本教了什么
把整个事件摊开,Project OT 的翻车其实不是一句「AI 还不行」能概括的。它更像是一次在大模型能力曲线上提前抢跑的组织手术,三个教训值得任何想复制这条路的公司记下。
第一刀动早了。整个计划的技术假设是:自主 AI agent 能接管数千人的日常工作。但 Meta 自己的内部数据给出的答案是,agent 带来的是代码产量暴涨、事故率和救火时间同步暴涨,转化成用户价值的那一环反而最弱。在技术底座没验证之前先做组织手术,等于在承重墙还没砌好的时候先拆房梁。
第二刀砍在信任上,这一刀最难看。让员工装键鼠追踪软件来「教 AI 模仿人类操作电脑」,等于亲手把「你们在训练自己的替代品」这句话写进了每个人的电脑后台。此后无论公司说什么,员工都会用最坏的角度去理解。后来那场指控 AI 挑人、波及残障员工的诉讼,更是把裁员从组织行为升级成了公关与法律事件。变革管理里最难的部分从来不是方案,是信任,这一点上科技公司和一百年前的工厂没有区别。
最隐蔽的一刀落在叙事上。从「AI native」到「betting on people」,Meta 在半年里把自己从自动化先锋改写成了就业守护者,同时用「company-wide」「this year」这样的措辞给自己留足了后手。这次调头能立住,靠的是 Zuckerberg 在长文里给出的那套新话术:未来公司会变小,但不意味着工作变少,「就像从工业巨头到科技公司的转型一样」。这套说法能不能立住,取决于接下来三到六个月里 AI agent 的成熟度,Zuckerberg 自己在 town hall 里给的就是这个期限。到期交不出来,「押注人类」的公关叙事会连着第二次透支。
回到开头那场发布会。Astra 宣布「AGI 时代」的方式,和 Project OT 散架的方式,恰好构成了这个行业的一体两面:模型能力确实在跳,组织消化能力还留在原地。对更多打算「拥抱 AI 原生」的公司来说,Meta 这份用真金白银换来的样本,答案其实已经写在里面了:先让 agent 在你的业务里证明自己,再动组织。顺序反过来,翻车的就不只是计划。
参考来源
- Reuters 独家调查:Mark Zuckerberg had a bold plan to replace Meta staff with AI. Here’s how it imploded
- Introducing GPT-6 Astra - OpenAI 官方
- Futurism:Mark Zuckerberg Had a Secret Plan to Replace Meta Staff With AI Agents
- NY Post:Mark Zuckerberg’s secret project aimed to replace 60% of staff with AI
- r/LeopardsAteMyFace:计划翻车讨论(6595 赞 / 327 评论)
- BestBlogs 精选:脉搏——Meta 因 AI 欲将团队缩减 60%
- 实拍图片:Wikimedia Commons(Mark Zuckerberg 2025,CC BY-SA 4.0;Meta Platforms Headquarters,CC0)
以上内部数据与计划细节均来自路透社审阅的内部文档及其对 20 余位知情人士的访谈,Meta 对部分内容作出了官方回应并已并列呈现;30% 团队缩减、60% 情景等数字为报道口径,未经独立审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