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乎 958 万热度的问题底下，很多人以为是段子。它不是。据浙江嘉兴市新闻传媒中心《小新说事》栏目 9 月 15 日报道，这场「用户起诉 AI」的官司，嘉善县人民法院已经开庭审理。

事情要从今年 4 月 17 日说起。史先生的母亲突发疾病过世，兄弟姐妹五个商量后事，头一件事是定个下葬的日子。史先生老家在江苏沭阳，现居浙江嘉善，平时遇到问题习惯问豆包。用他自己的话说：「我比较相信豆包，平时就依赖它，觉得它什么都懂。」

他问了下葬的日子。豆包回答，最稳妥的推荐是 4 月 19 日。史先生觉得讲得很有道理，就很相信，丧事按 19 日张罗了起来。

两次回答，打架了

真正麻烦的地方在这里。事情都安排好之后，史先生又问了一句「几点下葬合适」。豆包回答 7 点到 9 点，同时这次回答里提到：4 月 19 日并不是合适的日子。

史先生糊涂了，又问了好几遍，豆包给出的答复都是 19 日不合适。可亲戚朋友已经通知完，改日期来不及了。他硬着头皮把母亲的丧事办完。

不久之后，家里一位亲戚出了交通事故，伤得很重。家人的怨气落在那个日子上：日子没选好。史先生向豆包的开发商投诉，没有收到回复，于是决定起诉。这里有个后来传遍全网的细节：起诉状也是豆包帮他写的，豆包表示可以起诉，还给出了起诉的步骤。

另一家媒体（新黄河）的采访版本里还有个前置细节：史先生家里原本请风水先生算出 4 月 20 日，他觉得 20 日是母亲过世的第 4 天、双数不符合老家习俗，这才去问 AI。两个版本在细节上有出入，但主线一致：一个相信 AI 的人，按 AI 给的日子办完了母亲的后事。

同一个问题，为什么答案会变

这个案子里最值得产品设计者盯着看的，是豆包两次回答的自相矛盾。

民俗择日本来就没有可验证的正确答案。模型回答这类问题时，本质是在对海量语料里「宜忌」「吉日」的说法做统计式的重组：这次生成的答案偏向前一种说法，下次偏向另一种，两次都一本正经。第一次它说「最稳妥的推荐是 4 月 19 日」，第二次它说「19 日不合适」——两个答案在模型那里可能都只是概率上顺理成章的输出，但对用户来说，这是同一件事上的反复无常。

更要命的是顺序。如果豆包第一次就说「19 日不合适」，史先生大概率换个日子了事。坏就坏在先给了一个笃定的答案，等人把请柬发完、日子定了，再来纠正。第二次回答还顺带把「几点下葬」答得清清楚楚：7 点到 9 点。错误答案加上不确定性，杀伤力比单纯答错大得多——它让用户既没法信任当初的决定，也没法挽回它。

史先生那句「我觉得它讲得很有道理」，值得所有做 AI 产品的人读三遍。用户判断 AI 靠不靠谱，看的往往是语气顺不顺、理由通不通。流畅和笃定，在普通人那里就是正确性的替身。模型越是把话说满，用户越敢把母亲的下葬日交出去。

法庭上要过的两道坎

嘉善县人民法院已经开庭审理。但律师的分析很冷静：史先生要维权，得证明服务提供商存在过错，并且这个过错与他遭受的损害之间有因果关系。「如果只是 AI 提供了一个错误答案，这个显然是不够的。」

两道坎都高。第一道是过错认定：吉日本无对错，说「最稳妥」算不算过错？第二道是因果证明：亲戚的车祸与下葬日期之间的关联，在法律上几乎无法建立。

被告方也不是没有话说。豆包运营方北京春田公司在答辩中给出三条理由：用户协议已明确告知生成内容仅供参考；回复均由用户主动提问触发，界面带有「内容由 AI 生成」提示；豆包给出的日期与 2026 年公开黄历信息相互印证（当日宜祭祀、安葬、入殓、移棺），回复具有信息来源依据，不存在过错。

更何况豆包的用户协议写得明白：生成内容仅供参考，不作为专业建议，重大事项应咨询专业人士，据此操作的后果由用户自行承担。

不过协议是协议，产品是产品。一个平时「就依赖它，觉得它什么都懂」的用户，不会先读免责条款再用产品。产品在真实使用里扮演的角色，和协议里声明的「仅供参考」，之间的落差才是这类纠纷反复出现的根源。

民俗问题，AI 该怎么答

把锅全甩给「用户迷信」也不公平。择日是真实存在的文化需求，红白喜事问个日子，是许多家庭正常的决策流程。AI 接住这类问题不难，难的是接住之后怎么办。

合理的做法可能是先不给出唯一日期，把当地常见的几种说法摆在一起，并且把「这类问题没有标准答案」放在最前面，而不是藏在协议里。再进一步，当用户表现出高度信任、准备据此做不可逆的决定时，提示一句找家人或当地长者确认。这些都不违反任何产品逻辑，只是目前没有一个模型这么做，因为把话说满的答案，永远比「看情况」的答案更受欢迎。

结局之前

案子还没判。判史先生赢，AI 公司以后可能要在每句回答后面挂免责声明；判豆包赢，也不会回答那个真正的问题——当普通人把生活决策交给一个语气笃定的软件时，出错之后的那一地碎片，谁来收拾。

能确定的是，这个案子会留下来。它是第一起广为人知的「AI 建议引发现实损害」诉讼，原告朴素，诉求简单，过程里还带着一点时代的黑色幽默：告 AI 的状纸，是 AI 起草的。往后类似的纠纷只会更多，而这一次开庭记录里的每一句争执，都会是后来者讨论时的参照。

至于史先生那句「平时就依赖它」，读起来最让人心里一沉。AI 产品设计的全部进步，都发生在让用户更依赖它的方向上；而依赖出了错之后怎么办，几乎没有产品认真回答过。

参考来源

• 男子让豆包选下葬母亲"吉日"，葬礼后亲戚遇车祸重伤，他把豆包告了（凤凰网·经视直播，转自浙江嘉兴市新闻传媒中心《小新说事》）
• 母亲过世要下葬，男子询问豆包选"黄道吉日"（新浪新闻·新黄河）
• 男子询问豆包选"黄道吉日"，办完丧事后亲戚出车祸重伤（搜狐·新黄河）

本文事实部分均转引自上述媒体报道，含当事人家属单方陈述与律师评论，案件尚未宣判，责任认定以法院判决为准；两家媒体报道的细节存在出入，正文已分别注明。文中两张截图（豆包回答记录、被告方答辩材料）截取自《小新说事》报道画面，版权归原发布者所有，此处仅作评论引用。